距离邮轮的自毁还剩下十五分钟,这一段路走的格外艰险。
由于宋致远的破坏,本来完好无损的墙面被砸碎,倒得乱七八糟,顾临川走几步便要停下来清理路障。
裴然哭着催促他:“别……管我们了……快走啊……”
顾临川用力地翻着地上的石块,脸色通红,额头的青筋暴起,“别怕,如果爆炸,我会搂住你,我不会让你一个人。”
好不容易赶到地下通道门口,却因为破坏而变得歪七扭八,密码和指纹都无法将其打开。
时间只剩下了两分钟,不管用什么都没办法了,他们都明白这一点。
顾临川把手上的东西全部卸下,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里衣,把裴然轻轻搂在怀里,低声道:“不挣扎了,剩下的几分钟,我想和你安静呆一会儿。”
“傻子……”这句话裴然说的格外清楚,眼泪大颗大颗地往外掉,“你明明……可以走的……”
“我好不容易把你等回来,怎么可能会走?”顾临川替他整理了一下额头的碎发,用衣袖擦去脸上的眼泪和血污,露出白净的脸,这才满意下来,用脸贴在他的脸侧,轻声开口,“然然,如果有下辈子,你还会爱我吗?”
“爱……下辈子……换我等你七年。”裴然笑着说,手上恢复了一点知觉,主动去牵他的手,“然后我们会爱到……一百岁……”
“傻瓜,如果有下辈子,我们都不会等,我们不会有误会,不会分开,我们从出生开始就会一直在一起。”顾临川握紧他的手,“会害怕吗?”
“有一点……”裴然微微扬起小脸,对他说,“你亲亲我的话……我就……不怕了……”
顾临川吻了吻他的额头,又吻了他的鼻尖,随后是嘴唇,下巴,像是要将他整个人描摹一遍,永远也不要忘记。
裴然在英国读书的时候,曾经经常去旁听雕塑系的课程,也在课堂上了解过许多令人惊叹的雕塑作品。
曾经有一个是来自一个在文艺复兴时期出现的一座双人雕塑,整座雕塑由冷硬的石材雕成,两具身体都瘦得几乎嶙峋,肩背薄削,一眼望去,尽是饱经磨难的痕迹。
可他们偏偏紧紧相依。
两人面对面站着,额头轻轻相抵,双眼紧闭,像是在无声地支持。最震撼的是他们交握的手,掌心相贴,力道沉得仿佛要嵌进彼此的骨血里。
没有多余的姿态,没有华丽的修饰,只有两具紧紧相依的身躯。
他抬起头,看着顾临川的侧脸,突然升起一种感觉,他们在爆炸中被烧焦了之后的模样,会不会和那座雕塑一样。
顾临川还在低声地和他说话,死亡面前,他们也不过是聊些家常话,仿佛他们只是躺在家里的床上,依偎着彼此,准备入眠。
“顾临川……我爱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我也爱你。”
第63章
爱到一百岁!
七月中旬, 南城最热的时节,窗外的梧桐叶被热浪掀得不停晃动,柏油路泛着一层油亮的光, 热气蒸腾起来,扭曲了远处的视线。
床边摆着一盆金桔盆栽, 绿油油的很讨喜,是庭婷专门从工作室搬过来的,说是裴然从前最喜欢这盆,摆过来让他心情好一点。
“庭姐,今天又煲了鸡汤来啊?”leo推门而入, 脱了防晒衣和房间里的两人打招呼,“然, 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裴然抿唇一笑, 点点头,捧着一小碗鸡汤慢慢喝。
自从邮轮爆炸已经过了一多月, 当时邮轮爆炸后, 他们几个算是幸运, 炸弹的余波刚好冲破了变形的机关,顾临川赶紧带着裴然跳进大海里。
两人在海浪上漂浮了许久, 恰好飘到一处小岛上,之后的事情, 他就不清楚了,只记得自己体力不支, 直接昏倒了过去。
再然后就是被救回来, 送进医院接受治疗。
半个月前他才刚刚苏醒, 医生说他受伤是最轻的, 只是在海浪上漂浮了太久, 身体各项机能需要修养和恢复罢了。
受伤的嗓子倒是令他短暂的失声,只能尽量减少说话的时间,好在也没什么人来看望他,每天并不需要说很多的话。
庭婷笑着用碗盛了一碗,递给leo,“喝吧,我今天熬得多。”
“那我就不客气啦!”leo接过碗,三两下就喝干净。
裴然视线一动不动地看着窗户外面,眨眨眼,把碗放下后,摇了摇头,示意自己喝不下了。
庭婷走过来,拿纸巾擦了擦他的嘴角,捧着碗继续问:“再多喝一点吗?医生说你身体差,需要补补。”
裴然这才缓缓将视线移到她身上,仍旧是摇头。
庭婷也不逼他,将碗收起来,坐在床边,打算给他讲讲故事。
医生说裴然除了身体需要修养以外,心理也需要修养,他变得迟钝又呆愣,似乎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,外界的东西对他产生的刺激太小了,这样下去迟早会变成呆傻子。
庭婷将工作室的事情暂时搁置下来,几乎是作为全职保姆一般照顾着裴然,但裴然精神状态却仍不见好。
leo也凑上来,拿了苹果削皮后剁成苹果泥喂给裴然。
裴然听完了故事,抓着庭婷的手,写了一个“谢”字,就缩回被窝里了,整张脸埋进去,一副与世隔绝的模样。
庭婷和leo对视一眼,只好先退出去,让他安心静养。
裴然听到微弱的关门声,随后把探出头来,发呆地望着天花板。
当时的记忆,他并没有完全失去,他记得温热的血液流进他的嘴里,记得顾临川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搂在怀里轻哄,在这样的绝境之下,顾临川几乎是用自己的命来续他的命。
裴然苏醒后迫切地想知道顾临川的情况,他被人搀扶着走到了重症监护室门口,隔着小小的探视窗,他再一次见到了他的爱人。
大爆炸时,顾临川将他稳稳地护在身下,又拉着他在海面上漂浮,直到生命的最后还割破自己的手腕,用血液给裴然补充水分,以至于直到现在仍未完全脱离危险,整个人瘦得脱形,身上插满管子。
在强大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和愧疚心疼的情绪下,他选择了自我封闭,只有在听到顾临川的名字时会流露出一点微弱的依恋情绪。
医生来看过几次,说他这种情况情况无药可医,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亲眼见到顾临川。
但顾临川还在昏迷中,而且情况没有一丝好转,检查结果显示,如果他这个月没有苏醒过来,也许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。
他们担心裴然听到这个消息会受不了,于是选择了隐瞒,每次只说不方便,看着裴然失落的神色,他们也知道瞒不下去了,终究是会被他察觉到的,只是他一直没说而已。
苏醒时限的最后一周,医生找到庭婷,询问是否要让裴然和病人见一面,或许可以刺激一下病人,也能了却裴然的心愿。
庭婷听完沉默了,leo抽空抹了把眼泪,走到她身边道:“我们回去问问然的意见吧,我们要相信他,他不会被这种小事情打倒的。”
庭婷眼里也噙满了泪:“可是……”
leo知道她要说什么,可是如果顾临川没救回来,裴然会跟着去了,怎么办?
leo辞别医生,小声道:“我支持他的选择,哪怕是离开。”说完,他朝庭婷安抚一笑,“更何况,我相信顾舍不得将然一个人丢在这里的。好啦,我们先乐观一点,笑起来,别让然看出来了,好不好?”
庭婷苦笑一声,终究还是捂着脸,擦干了眼泪,整理好心情后才进入病房。
裴然还在靠在病床上发呆,连他们的到来也没有反应。
庭婷走到他面前,轻声问:“然哥,在看什么呢?”
“金桔。”裴然眼珠缓缓转向她,指了指床边的金桔道,“它好漂亮,什么时候会结果?”
庭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“大概是九月底吧,怎么了吗?你想吃金桔了?”
裴然摇摇头,反复喃喃:“太久了。”
庭婷和leo对视一眼,摸不透他的心思,leo走上前,坐在他病床边,“然,你喜欢结果的树吗?我明天去给你买吧。”
裴然却不说话了,再次把自己封闭起来。
庭婷看他这副模样,抑制不住的心疼,她张了张嘴,有些艰难地开口:“医生说现在方便去看望顾临川了,你想去吗?”
裴然眼神忽地动了,一潭死水般的瞳孔像是被石子投入湖面,漾起阵阵涟漪,怔愣了许久才开口,嗓音比平时更沙哑艰涩:“可以吗?”
“当然可以,只要你愿意。”
裴然扬起瘦削的脸,眼眸明亮,露出了一个许久未见的、真挚的笑颜:“我愿意。”
隔天,庭婷准时出现在病房外,手里带着画笔和颜料,似乎是想用绘画来激发他的兴趣。
裴然一早就醒了,他将病床摇起来,一见到庭婷就抓着她的手腕写字,提醒她今天是探望的日子,让她带自己过去。
更新于 2026-03-26 14:4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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